一、引言:新旧《唐书》的关系
《新唐书》是北宋欧阳修、宋祁等人编纂的唐代纪传体史书,共二百二十五卷,历时十七年(1044—1060年)完成。《新唐书》是在《旧唐书》的基础上重修的,它补充了大量《旧唐书》没有的史料,修正了《旧唐书》中的一些错误,在编纂体例、叙事文笔、史料考辨等方面都有显著的改进,是研究唐代历史的又一部重要正史。
《新唐书》卷二百零四《方技传》中收录了《叶法善传》,全文约三百余字,简要记载了叶法善的生平事迹、道法特点和历史地位。这篇传记与《旧唐书·叶法善传》既有继承关系,又有自身的特点,是研究叶法善生平的又一重要史料。然而,关于《新唐书·叶法善传》的史料来源、编纂过程、与《旧唐书·叶法善传》的关系等问题,学术界的研究还比较薄弱。
本文以《新唐书·叶法善传》为研究对象,结合《新唐书》的编纂背景、北宋时期的史料留存情况、以及《旧唐书·叶法善传》和其他文献中的叶法善记载,对《新唐书·叶法善传》的史料来源和编纂过程进行系统的考据和研究,探讨其文献取舍和叙事特点,以期为叶法善研究和宋代史学史研究提供新的视角和资料。
二、《新唐书》的编纂背景与史料来源
要考察《新唐书·叶法善传》的史料来源,首先需要了解《新唐书》的编纂背景和整体史料来源。《新唐书》的编纂始于北宋庆历四年(1044年),由宋仁宗下诏重修唐史,以贾昌朝为提举,王尧臣、宋祁、欧阳修等人为编修。后因人事变动,最终由欧阳修主持编纂纪、志、表,宋祁主持编纂列传,于嘉祐五年(1060年)完成,历时十七年。
《新唐书》的编纂距离唐朝灭亡(907年)已有一百多年,距离《旧唐书》的完成(945年)也有一百多年。在这一百多年间,唐代的许多史料已经散佚,但也有一些新的史料被发现和整理。《新唐书》的编纂者在编纂过程中,广泛收集了各种史料,进行了系统的整理和考辨,其史料来源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旧唐书》。《旧唐书》是《新唐书》编纂的最基本史料来源,《新唐书》的许多内容都是直接继承自《旧唐书》,或者在《旧唐书》的基础上进行修改和补充。特别是列传部分,《新唐书》大量参考了《旧唐书》的列传,进行了精简、润色和补充。
第二,唐代的国史、实录和官方档案。虽然距离唐代较远,但北宋时期仍然留存了一些唐代的国史、实录和官方档案,这些是《新唐书》编纂的重要史料来源。特别是唐代的实录,在北宋时期还有较多留存,《新唐书》的编纂者能够利用这些实录补充和修正《旧唐书》的记载。
第三,唐代的私人著述和笔记小说。北宋时期留存了大量唐代的私人著述和笔记小说,这些是《新唐书》编纂的重要补充史料。《新唐书》的编纂者广泛收集了这些私人著述和笔记小说,从中提取了许多《旧唐书》没有记载的史料,补充到《新唐书》中。特别是列传部分,《新唐书》增加了许多《旧唐书》没有的人物传记和事迹,这些大多来源于唐代的私人著述和笔记小说。
第四,唐代的碑刻和墓志。北宋时期,金石学开始兴起,许多唐代的碑刻和墓志被发现和著录,这些是《新唐书》编纂的新史料来源。《新唐书》的编纂者利用这些碑刻和墓志,补充和修正了许多《旧唐书》的记载,特别是人物的世系、官职、生卒年等信息。
第五,北宋时期的史料收集和考辨。《新唐书》的编纂者在编纂过程中,进行了大量的史料收集和考辨工作。他们广泛收集了各种史料,进行了系统的整理和比较,对史料的真伪和价值进行了考辨,力求做到史料的准确和可靠。这种严谨的治学态度,使《新唐书》在史料考辨方面比《旧唐书》有了显著的进步。
需要指出的是,《新唐书》的编纂虽然在史料考辨方面有了显著的进步,但也存在一些不足之处,如过于追求文笔简洁而导致史实遗漏、对一些史料的考辨不够精审、存在一些主观臆断等。但总体而言,《新唐书》是研究唐代历史的又一部重要正史,与《旧唐书》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唐代历史研究的基本史料体系。
三、《新唐书·叶法善传》的文本分析
在考察《新唐书·叶法善传》的史料来源之前,我们首先需要对《新唐书·叶法善传》的文本进行分析,了解其内容结构和叙事特点。《新唐书》卷二百零四《方技传·叶法善传》全文如下:
“叶法善,字道元,本出南阳。世为道士,传阴阳、占繇、符架之术,能厌劾鬼物。高宗闻其名,召诣京师,欲官之,不受。求为道士,因留内道场。帝悉召方士,化黄金治丹,法善上言:’丹不可遽就,徒费财与日,请核真伪。’帝许之,凡百余人皆罢。雅不喜浮屠法,数诋之,议者或讥其向背。自高宗时至先天,数召入禁中,尊宠无比。睿宗立,自言尝阴有助力。先天二年,拜鸿胪卿,封越国公,舍景龙观,追赠其父歙州刺史。开元八年卒,年百有五岁。”
从上述文本可以看出,《新唐书·叶法善传》的内容结构与《旧唐书·叶法善传》基本一致,大致可以分为以下几个部分:第一,家世和早年经历;第二,被征召入京和在高宗朝的活动;第三,在武则天、中宗朝的活动;第四,在睿宗、玄宗朝的活动和最终结局。全文约三百余字,比《旧唐书·叶法善传》(约四百余字)略短,叙事更加简洁精炼。
从叙事特点来看,《新唐书·叶法善传》具有以下几个特点:第一,文字更加精炼。《新唐书·叶法善传》对《旧唐书·叶法善传》的文字进行了精简和润色,去掉了一些冗余的表述,使文字更加精炼典雅。第二,增加了”本出南阳”的记载。《新唐书·叶法善传》在开头增加了”本出南阳”的记载,指出了叶法善的郡望,这是《旧唐书·叶法善传》没有的。第三,增加了”雅不喜浮屠法,数诋之”的记载。《新唐书·叶法善传》明确记载了叶法善排斥佛教的态度,比《旧唐书·叶法善传》中的”排挤佛法”更加明确和具体。第四,将”自高宗、则天、中宗历五十年”改为”自高宗时至先天”。《新唐书·叶法善传》对时间的表述更加简洁,但也更加模糊。第五,将”称法善有冥助之力”改为”自言尝阴有助力”。《新唐书·叶法善传》的表述更加简洁,同时也暗示了这是叶法善自己说的,带有一定的保留态度。第六,将”止于京师之景龙观”改为”舍景龙观”。《新唐书·叶法善传》的表述更加简洁。
四、《新唐书·叶法善传》与《旧唐书·叶法善传》的比较
为了更深入地考察《新唐书·叶法善传》的史料来源和编纂特点,我们需要将其与《旧唐书·叶法善传》进行详细的比较。通过比较,我们可以看出两者之间的继承关系和差异之处。
第一,继承关系。《新唐书·叶法善传》的基本内容和叙事框架都是继承自《旧唐书·叶法善传》的。两者都记载了叶法善的家世、被征召入京、在高宗朝劝谏停止合炼黄白、在五朝的活动、被封为越国公、卒年享年等基本信息,内容基本一致。这表明《新唐书·叶法善传》是以《旧唐书·叶法善传》为基础编纂的,《旧唐书》是《新唐书》最基本的史料来源。
第二,文字精简。《新唐书·叶法善传》对《旧唐书·叶法善传》的文字进行了大幅精简,从四百余字精简到三百余字,去掉了许多冗余的表述。例如,《旧唐书》中的”自曾祖三代为道士,皆有摄养占卜之术”被精简为”世为道士,传阴阳、占繇、符架之术”;《旧唐书》中的”将加爵位,固辞不受”被精简为”欲官之,不受”;《旧唐书》中的”由是乃出九十余人,因一切罢之”被精简为”凡百余人皆罢”。这种文字精简体现了《新唐书》编纂者追求文笔简洁典雅的特点,但也导致了一些细节的丢失。
第三,内容补充。《新唐书·叶法善传》在《旧唐书·叶法善传》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些新的内容。例如,增加了”本出南阳”的记载,指出了叶法善的郡望;将”排挤佛法”改为”雅不喜浮屠法,数诋之”,更加明确和具体地记载了叶法善排斥佛教的态度。这些补充内容可能来源于《新唐书》编纂者收集的其他史料,如唐代的私人著述、笔记小说、碑刻墓志等。
第四,表述调整。《新唐书·叶法善传》对《旧唐书·叶法善传》中的一些表述进行了调整,使其更加准确或符合《新唐书》的编纂风格。例如,将”自高宗、则天、中宗历五十年”改为”自高宗时至先天”;将”称法善有冥助之力”改为”自言尝阴有助力”;将”止于京师之景龙观”改为”舍景龙观”。这些表述调整有的是为了文字简洁,有的是为了更加准确,有的则体现了《新唐书》编纂者对历史事件的不同理解和评价。
第五,评价态度。《新唐书·叶法善传》对叶法善的评价态度与《旧唐书·叶法善传》基本一致,都比较客观,既记载了叶法善的贡献,也提到了对他的批评。但《新唐书·叶法善传》在一些细节上体现了更加审慎的态度,如将”称法善有冥助之力”改为”自言尝阴有助力”,暗示了这是叶法善自己说的,带有一定的保留态度。这种审慎的态度体现了《新唐书》编纂者在史料考辨方面的进步。
五、《新唐书·叶法善传》新增内容的史料来源考
《新唐书·叶法善传》在《旧唐书·叶法善传》的基础上增加了一些新的内容,主要包括”本出南阳”和”雅不喜浮屠法,数诋之”两处。让我们来考察这两处新增内容的史料来源。
第一,”本出南阳”的史料来源。《新唐书·叶法善传》在开头增加了”本出南阳”的记载,指出了叶法善的郡望。这一记载的史料来源可能有以下几个方面:其一,唐代的姓氏谱牒著作。唐代是姓氏谱牒学繁荣的时期,出现了许多姓氏谱牒著作,如《元和姓纂》《大唐氏族志》等。这些著作中记载了各个姓氏的郡望和世系,叶法善的”本出南阳”可能就来源于这些姓氏谱牒著作。其二,唐代的碑刻和墓志。如前所述,北宋时期金石学开始兴起,许多唐代的碑刻和墓志被发现和著录。叶法善家族的碑刻,如《叶有道碑》《叶慧明碑》等,可能记载了叶氏家族的郡望,《新唐书》编纂者可能从这些碑刻中获得了”本出南阳”的信息。其三,《唐叶真人传》等道教文献。《唐叶真人传》等道教文献中可能记载了叶法善的郡望,《新唐书》编纂者可能参考了这些道教文献。不过,从现存的《唐叶真人传》来看,其中记载的是”其先南阳人也”,与《新唐书》的”本出南阳”基本一致,因此《新唐书》的这一记载很可能参考了《唐叶真人传》等道教文献。
第二,”雅不喜浮屠法,数诋之”的史料来源。《新唐书·叶法善传》明确记载了叶法善排斥佛教的态度,比《旧唐书·叶法善传》中的”排挤佛法”更加明确和具体。这一记载的史料来源可能有以下几个方面:其一,唐代的笔记小说。唐代的笔记小说中记载了许多叶法善排斥佛教的故事,如《酉阳杂俎》《大唐新语》等。《新唐书》编纂者可能从这些笔记小说中提取了叶法善排斥佛教的信息,概括为”雅不喜浮屠法,数诋之”。其二,唐代的佛教文献。唐代的佛教文献中可能记载了叶法善排斥佛教的事迹,作为佛教与道教斗争的反面教材。《新唐书》编纂者可能参考了这些佛教文献。其三,《旧唐书》的”排挤佛法”。《旧唐书·叶法善传》中已经有”排挤佛法”的记载,《新唐书》编纂者可能是在这一基础上,结合其他史料,将其进一步明确和具体化为”雅不喜浮屠法,数诋之”。
通过对《新唐书·叶法善传》新增内容的史料来源考察,我们可以看出,《新唐书》编纂者在编纂《叶法善传》时,确实参考了《旧唐书》以外的其他史料,如唐代的姓氏谱牒著作、碑刻墓志、道教文献、笔记小说、佛教文献等。这些新史料的补充,使《新唐书·叶法善传》的内容比《旧唐书·叶法善传》更加丰富和准确。
六、《新唐书·叶法善传》的史料价值与局限
通过对《新唐书·叶法善传》的史料来源和编纂过程的系统考察,我们可以对其史料价值和局限做出评价。
第一,史料价值。《新唐书·叶法善传》作为正史中的传记,具有以下几个方面的史料价值:其一,补充性。《新唐书·叶法善传》在《旧唐书·叶法善传》的基础上,补充了一些新的内容,如”本出南阳””雅不喜浮屠法,数诋之”等,这些补充内容为研究叶法善提供了新的资料。其二,考辨性。《新唐书》编纂者在编纂过程中进行了较为严谨的史料考辨,对一些史料的真伪和价值进行了考辨,使《新唐书·叶法善传》的记载比《旧唐书·叶法善传》更加准确和可靠。其三,文笔性。《新唐书·叶法善传》的文字更加精炼典雅,叙事更加紧凑,具有较高的文学价值,是研究宋代散文和史学文风的重要资料。其四,互补性。《新唐书·叶法善传》与《旧唐书·叶法善传》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叶法善研究的基本史料体系,两者结合可以更全面地了解叶法善的生平事迹。
第二,局限性。《新唐书·叶法善传》也存在一些局限性:其一,过于简略。《新唐书·叶法善传》在《旧唐书·叶法善传》的基础上进行了大幅精简,全文只有三百余字,比《旧唐书·叶法善传》更短,许多重要的细节和信息都被精简掉了,难以满足深入研究的需要。其二,部分记载不够准确。《新唐书》编纂者虽然进行了较为严谨的史料考辨,但由于时代限制和主观因素,《新唐书·叶法善传》中仍然存在一些不够准确的记载,如将”自高宗、则天、中宗历五十年”改为”自高宗时至先天”,时间表述更加模糊;将”九十余人”改为”百余人”,数字不够准确。其三,对神迹传说的忽视。《新唐书·叶法善传》与《旧唐书·叶法善传》一样,几乎没有记载叶法善的神迹传说,这虽然体现了正史的严谨性,但也使叶法善的形象显得比较单薄,难以反映他在民间和道教中的真实形象。其四,对道教文献的利用不够充分。《新唐书》编纂者虽然参考了一些道教文献,但对道教文献的利用还不够充分,没有充分挖掘道教文献中关于叶法善的丰富资料,这也是《新唐书·叶法善传》内容比较简略的原因之一。
七、结语
《新唐书·叶法善传》是研究叶法善生平的又一部重要正史传记。通过对其史料来源和编纂过程的系统考察,我们可以看出,《新唐书·叶法善传》是以《旧唐书·叶法善传》为基础编纂的,同时参考了唐代的姓氏谱牒著作、碑刻墓志、道教文献、笔记小说、佛教文献等其他史料,进行了文字精简、内容补充、表述调整和史料考辨,形成了自己的叙事特点和编纂风格。
《新唐书·叶法善传》在《旧唐书·叶法善传》的基础上,补充了”本出南阳””雅不喜浮屠法,数诋之”等新内容,进行了较为严谨的史料考辨,文字更加精炼典雅,具有重要的史料价值和文学价值。但同时,由于过于追求文字简洁、部分记载不够准确、对神迹传说和道教文献的利用不够充分等原因,《新唐书·叶法善传》也存在一些局限性。
在叶法善研究中,我们应该将《新唐书·叶法善传》与《旧唐书·叶法善传》结合起来进行研究,取长补短,互相印证。同时,我们还应该参考《唐叶真人传》《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太平广记》、唐代碑刻、地方志等其他文献中的叶法善记载,进行综合研究和比较分析,以期更全面、更深入地了解叶法善的生平事迹、道教思想和历史地位。
《新唐书·叶法善传》虽然只有短短三百余字,但它承载着丰富的历史信息和文化内涵,是我们了解叶法善、了解唐代道教、了解宋代史学的重要窗口。通过对这篇简短传记的深入研究,我们可以窥见宋代史学的编纂特点和学术成就,也可以更深刻地认识到正史传记在历史研究中的重要价值和意义。新旧《唐书》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了唐代历史研究的基本史料体系,也为叶法善研究提供了坚实的史料基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