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师承问题的学术争议
叶法善是唐代最著名的道教宗师之一，历经五朝，被尊为”帝师”，封越国公。然而，关于叶法善的道教师承，历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道藏文献中记载了叶法善的多位师父，包括茅山宗的司马承祯、上清派的潘师正、天台山的徐则、青城山的王远知等，但这些记载的真实性历来受到学者的质疑。正史中则完全没有关于叶法善师承的记载，只说他”少传符箓””世为道士”。这种史料的矛盾和缺失，给叶法善道教师承的研究带来了很大的困难。
师承问题是道教研究中的一个核心问题。道教非常重视师承关系，认为”道不外传，非师不授”，只有通过正式的师承关系，才能获得真正的道法和道脉。因此，厘清叶法善的道教师承，对于理解他的道法来源、思想特征和历史地位都具有重要的意义。本文以《旧唐书》《新唐书》等正史为基础，结合《唐叶真人传》《历世真仙体道通鉴》等道藏文献，以及唐代碑刻、方志和相关研究成果，对叶法善的道教师承进行系统的考据和辨析，试图厘清家族传承与云游访道的双重脉络，以期为叶法善研究提供可靠的师承基础。
二、家族传承：四世修道的家学渊源
叶法善的道教师承，首先而且最主要的是来自家族内部的世代传承。如前所述，叶氏家族从叶法善的曾祖父叶道兴开始，连续四代修道，形成了完整的道教世家传承体系。这种家族内部的师承关系，是叶法善道法的最主要来源。
叶法善的曾祖父叶道兴，是南朝梁陈时期的著名道士，精研道术，擅长符箓和炼丹，在浙南地区颇有声望。叶道兴是叶氏家族道教传承的奠基人，他将自己的道法传给了儿子叶国重，开启了叶氏家族四世修道的传统。虽然关于叶道兴的生平事迹和道法传承，史料记载非常简略，但从叶氏家族后来的道法特征来看，叶道兴所传的道法应该属于正一道系统，以符箓、驱邪、治病、炼丹为主要特色。
叶法善的祖父叶国重（字有道），继承了父亲叶道兴的道法，成为隋代著名的道士。据《叶有道碑》（丁丁碑）记载，叶国重”禀气纯和，体道真素，少怀仙志，长习道术，能役使鬼神，驱邪治病，乡里赖之者众矣”。叶国重在隋代曾被隋炀帝征召入京，赐号”有道先生”，在道教界和朝廷中都有一定的知名度。叶国重将自己的道法传给了儿子叶慧明，继续了叶氏家族的道教传承。
叶法善的父亲叶慧明（字德昭），继承了父亲叶国重的道法，是隋唐之际的著名道士。据《叶慧明碑》记载，叶慧明”继承父业，精研道法，能符箓治病，驱邪避祸，深受百姓爱戴”。叶慧明在隋唐之际曾被授予歙州刺史的官职，但他没有就任，而是选择了隐居修道。叶慧明将自己的道法传给了儿子叶法善，完成了叶氏家族四世修道的传承。
叶法善就出生在这样一个有着深厚道教传统的家族中，自幼受到了系统的道教教育。他从祖父叶国重和父亲叶慧明那里学习了《道德经》《庄子》《周易》等道教经典，以及符箓、驱邪、治病、炼丹、辟谷、导引等各种道术。这种家族内部的师承关系，是叶法善道法的最主要来源，也是他后来成为一代道教宗师的基础。
需要指出的是，叶氏家族的道教传承属于正一道系统。正一道是道教的重要流派之一，以符箓、驱邪、治病、斋醮为主要特色，重视家族传承和师徒传承。叶氏家族连续四代修道，代代相传，正是正一道家族传承制度的典型代表。叶法善后来以符箓驱邪和治病救人而闻名，而不是以上清派的存思诵经或灵宝派的斋醮科仪而著称，这与他的家族传承属于正一道系统是密切相关的。
三、云游访道：道藏文献中的师承记载
除了家族传承外，叶法善还有云游访道、拜师学道的经历。关于这一点，道藏文献中有较为详细的记载。《唐叶真人传》载：”真人年十五，辞亲出游，遍访名山，求师学道。至茅山，遇司马承祯，授以上清大洞秘法；至天台山，遇徐则，授以辟谷导引之术；至青城山，遇王远知，授以符箓驱邪之法；至龙虎山，遇张道陵后裔，授以正一盟威之法。”
《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卷三十九《叶法善传》亦载：”师少好道，既冠，辞亲云游，遍历名山，参访有道。于茅山遇司马子微（承祯），受上清经法；于天台山遇徐则，受胎息之法；于衡山遇田虚应，受三洞众文；于蜀中遇王远知，受灵宝科仪。”
从上述道藏文献的记载来看，叶法善在云游访道的过程中，曾拜多位著名道士为师，学习了各派的道法，包括上清派的大洞秘法、正一道的盟威之法、灵宝派的科仪、辟谷导引之术等。这些记载如果属实，那么叶法善的师承就非常广泛，融合了道教各派的长处，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叶法善后来道法博大精深，成为一代道教宗师。
然而，这些道藏文献中的师承记载，历来受到学者的质疑。主要的质疑点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年龄和时间上的矛盾。以司马承祯为例，司马承祯生于647年，卒于735年，而叶法善生于616年，比司马承祯大三十一岁。如果叶法善在十五岁（631年）时云游到茅山拜师，那么当时司马承祯还没有出生（647年才出生），叶法善不可能拜司马承祯为师。即使叶法善云游访道的时间推迟到二十岁或三十岁，司马承祯当时也还很年轻，不可能成为叶法善的师父。因此，叶法善拜司马承祯为师的记载，在年龄和时间上存在明显的矛盾，很可能是后人附会的。
第二，活动区域上的矛盾。以王远知为例，王远知（509—635）是南朝隋唐之际的著名道士，主要活动区域在茅山和长安一带，从未到过青城山。道藏文献称叶法善在青城山遇到王远知，这与王远知的活动区域不符。而且王远知卒于635年，当时叶法善只有十九岁，如果叶法善在青城山遇到王远知，那么时间和地点都存在问题。因此，这一记载也很可能是后人附会的。
第三，道派传承上的矛盾。叶法善的家族传承属于正一道系统，以符箓、驱邪、治病为主要特色。而道藏文献中记载叶法善向司马承祯学习上清大洞秘法，向王远知学习灵宝科仪，这些道派的道法与正一道有较大的差异。如果叶法善真的学习了这些道派的道法，那么他的道法特征应该更加多元化，但从现存的史料来看，叶法善的道法仍然以正一道的符箓、驱邪、治病为主，上清派和灵宝派的特征并不明显。因此，这些师承记载可能与叶法善的实际道法特征不符。
第四，后世道教徒的附会倾向。在道教史上，后世道教徒为了抬高某位道士的地位，往往会将当时或历史上著名的道士列为他的师父，以显示其道法的正统和高深。这种现象在道藏文献中非常普遍。叶法善作为唐代最著名的道士之一，后世道教徒自然也会为他编造一些著名的师承关系，以抬高他的地位。司马承祯、潘师正、王远知等都是唐代著名的道士，将他们列为叶法善的师父，可以极大地提高叶法善的道教地位。因此，道藏文献中的这些师承记载，很可能是后世道教徒为了抬高叶法善的地位而附会的。
四、史料辨析：哪些师承可能是真实的
通过对道藏文献中叶法善师承记载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出，这些记载中存在许多矛盾和问题，不能盲目信从。然而，我们也不能一概否定，应该采取审慎的态度，对每一条师承记载进行具体的分析和考证，区分哪些可能是真实的，哪些可能是后人附会的。
第一，家族传承是确定无疑的。叶法善的家族传承，即从曾祖父叶道兴到祖父叶国重再到父亲叶慧明的四代修道传承，是有正史、碑刻和方志等多重史料证实的，是确定无疑的。这是叶法善道法的最主要来源，也是他师承关系中最可靠的部分。
第二，云游访道的经历可能是真实的，但具体的师承关系需要审慎考证。叶法善在年轻时曾云游四方、遍访名山，这一基本事实应该是可信的。一个道士要成为一代宗师，不可能只在一个地方闭门苦修，必须有广泛的游历和学习。叶法善云游访道的经历，对于他开阔眼界、吸收各派长处、形成自己独特的道法体系，应该起到了重要的作用。然而，云游访道过程中具体拜了哪些人为师、学习了哪些道法，道藏文献中的记载存在许多矛盾和问题，需要审慎考证，不能盲目信从。
第三，部分师承关系可能有一定的历史依据，但被后人夸大和神化了。例如，叶法善可能确实到过茅山，与茅山宗的道士有过交流和学习，但不一定是正式拜司马承祯为师。后人在记载时，为了抬高叶法善的地位，将这种交流和学习夸大为正式的师承关系，并将司马承祯列为叶法善的师父。这种情况在道教史上是非常常见的。因此，对于道藏文献中的师承记载，我们应该看到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历史依据，同时也要认识到其中的夸大和神化成分。
第四，叶法善可能有一些不那么著名的师父，但被道藏文献忽略了。道藏文献往往只记载著名的道士作为叶法善的师父，而忽略了那些不那么著名但可能对叶法善产生过实际影响的道士。实际上，叶法善在云游访道的过程中，可能向许多不那么著名的道士学习过，这些道士虽然没有在道藏文献中留下名字，但他们对叶法善的道法形成可能产生了实际的影响。因此，我们在研究叶法善的师承时，不能只关注道藏文献中记载的著名道士，还应该考虑到那些没有被记载的普通道士的影响。
五、叶法善道法的特征与师承的关系
要进一步厘清叶法善的师承关系，我们还可以从叶法善道法的特征出发，反推他的师承来源。从现存的史料来看，叶法善的道法具有以下几个主要特征：
第一，符箓驱邪。叶法善最擅长的道法是符箓驱邪，他经常用符箓为百姓和皇室成员驱邪避祸、治病消灾。《旧唐书》本传称他”少传符箓，尤能厌劾鬼神”，《新唐书》本传亦称他”传阴阳、占繇、符架之术，能厌劾鬼物”。符箓驱邪是正一道的核心道法，这表明叶法善的主要师承来自正一道系统，与他的家族传承是一致的。
第二，治病救人。叶法善擅长用符箓和丹药为人治病，在民间和宫廷中都享有很高的声望。他曾为唐高宗、武则天、唐玄宗等多位皇帝和皇室成员治病，深受信任。治病救人是正一道的重要传统，正一道道士通常兼通医术，以符箓和丹药为人治病。叶法善的这一特征，也与他的正一道家族传承密切相关。
第三，炼丹养生。叶法善擅长炼丹术，曾为唐高宗和唐玄宗炼制丹药，追求长生不老。他自己也活到了一百零五岁的高龄，这与他精通炼丹养生之术是分不开的。炼丹术是道教各派都重视的方术，但在正一道和上清派中尤为盛行。叶法善的炼丹术可能既来自家族传承，也来自云游访道中的学习。
第四，占卜预测。叶法善擅长占卜预测之术，能够预测吉凶祸福、休咎成败。《新唐书》本传称他”传阴阳、占繇、符架之术”，表明他精通占卜之术。占卜预测是中国古代方术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道教道士的重要技能之一。叶法善的占卜之术可能来自家族传承，也可能来自云游访道中的学习。
第五，斋醮科仪。叶法善经常主持宫廷中的各种斋醮仪式，礼仪详备，深受唐玄宗的赞赏。斋醮科仪是灵宝派的核心道法，但在唐代已经成为道教各派共同的科仪传统。叶法善的斋醮科仪可能既来自家族传承，也来自云游访道中对灵宝派科仪的学习。
从叶法善道法的上述特征来看，他的主要道法来自正一道系统，这与他的家族传承是一致的。同时，他也吸收了其他道派的一些道法，如灵宝派的斋醮科仪、上清派的存思养生等，这可能与他的云游访道经历有关。因此，叶法善的师承应该是以家族传承的正一道为主，同时在云游访道中吸收了其他道派的长处，最终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道法体系。
六、叶法善的传承弟子
研究叶法善的师承，不仅要考察他的师父，还要考察他的弟子，因为师承关系是双向的，叶法善将自己的道法传给了哪些弟子，也可以从一个侧面反映他的道法特征和传承脉络。
关于叶法善的弟子，道藏文献中有一些记载。《唐叶真人传》载：”真人弟子数百人，皆有道行，最著者有仲容、尹愔、赵仙甫、李遐周等。”《历世真仙体道通鉴》亦载：”师弟子甚众，其高弟有仲容、尹愔、赵仙甫、李遐周、王虚真等。”
在叶法善的弟子中，最著名的是仲容。仲容是叶法善的入室弟子，长期跟随叶法善在宫廷中服务，深得叶法善的真传。叶法善仙逝后，仲容遵照遗命，奉丧归葬括苍卯山，是叶法善身后事的主要执行者。仲容后来也成为唐代著名的道士，在道教界有一定的地位。
尹愔也是叶法善的著名弟子。尹愔是唐代著名的道士和学者，精通《老子》《庄子》等道教经典，曾被唐玄宗召入宫中，讲解道教经典，深受唐玄宗的赏识。尹愔后来官至谏议大夫、集贤院学士，是唐代道士中少有的既精通道教经典又参与政治的人物。尹愔的学问和政治才能，可能受到了叶法善的影响。
赵仙甫、李遐周、王虚真等也是叶法善的弟子，他们在道教界都有一定的地位，但关于他们的生平事迹，史料记载比较简略。
叶法善的弟子群体，反映了他的道法传承的特点。他的弟子既有像仲容这样继承了符箓、驱邪、治病等正一道传统道法的，也有像尹愔这样精通道教经典、参与政治的。这表明叶法善的传承是多元化的，既重视传统道法的传承，也重视道教理论和政治参与。这种多元化的传承，与叶法善自身的师承和道法特征是一致的。
七、结语
通过对叶法善道教师承的系统考据和辨析，本文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叶法善的道教师承以家族传承为主。叶氏家族从曾祖父叶道兴到祖父叶国重再到父亲叶慧明，连续四代修道，形成了完整的正一道家族传承体系。叶法善自幼在这样的家族中长大，接受了系统的道教教育，继承了正一道的符箓、驱邪、治病、炼丹等道法。这种家族传承是叶法善道法的最主要来源，也是确定无疑的。
第二，叶法善有云游访道的经历，但具体的师承关系需要审慎考证。道藏文献中记载叶法善曾拜司马承祯、潘师正、王远知、徐则等著名道士为师，但这些记载在年龄、时间、活动区域等方面存在许多矛盾和问题，很可能是后世道教徒为了抬高叶法善的地位而附会的。然而，叶法善云游访道的基本经历应该是可信的，他在云游过程中可能与各地的道士有过交流和学习，吸收了其他道派的长处。
第三，叶法善的道法特征反映了他的师承来源。叶法善的道法以正一道的符箓驱邪、治病救人为核心，同时也吸收了灵宝派的斋醮科仪、上清派的存思养生等其他道派的长处。这表明他的师承是以家族传承的正一道为主，同时在云游访道中吸收了其他道派的长处，最终形成了自己独特的道法体系。
第四，叶法善的传承弟子反映了他的传承特点。叶法善的弟子既有继承传统道法的，也有精通道教理论、参与政治的，反映了他多元化的传承特点。
叶法善的道教师承，是家族传承与云游访道的双重脉络的结合。家族传承为他提供了坚实的正一道基础，云游访道则开阔了他的眼界，使他能够吸收各派长处，最终成为一代道教宗师。这种双重脉络的师承关系，不仅是叶法善个人的特点，也反映了唐代道教融合发展的历史趋势。在唐代，道教各派之间的交流和融合日益频繁，许多道士都不再局限于一个道派，而是广泛学习各派道法，形成了多元化的道法体系。叶法善的师承关系，正是这一历史趋势的生动体现。
通过对叶法善道教师承的研究，我们可以更深入地理解叶法善的道法来源、思想特征和历史地位，也可以更全面地认识唐代道教的融合发展和道派传承。这对于叶法善研究和唐代道教史研究都具有重要的意义。当然，由于史料的限制，关于叶法善师承的一些具体细节还存在模糊之处，有待更多的史料发现和进一步的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