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李唐复辟的历史转折
神龙元年（705年）正月，宰相张柬之、崔玄暐等人联合禁军将领，发动政变，逼迫武则天退位，拥立太子李显复位，是为唐中宗，恢复了李唐国号。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神龙政变”。神龙政变结束了武则天长达二十二年的统治，恢复了李唐皇室的正统地位，是唐代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点。然而，中宗复位后，朝政混乱，韦皇后和安乐公主专权，政治腐败，社会动荡。景龙四年（710年）六月，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毒死中宗，立温王李重茂为帝，临朝称制，试图效仿武则天称帝。在这危急关头，相王李旦之子临淄王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拥立相王李旦复位，是为唐睿宗。
在神龙政变到唐隆政变这五年多的时间里，唐代政治经历了剧烈的动荡和变革。在这一历史转折中，宫廷道士叶法善扮演了一个特殊而重要的角色。《旧唐书》本传明确记载：”睿宗即位，称法善有冥助之力。”这一记载表明，叶法善在唐睿宗复位的政治斗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然而，关于叶法善在中宗、睿宗朝的具体政治活动和政治关系，正史记载仍然非常简略，学术界的研究也相对薄弱。本文以《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等正史为基础，结合《唐叶真人传》《历世真仙体道通鉴》等道藏文献，以及唐代碑刻、方志和相关研究成果，对叶法善在中宗、睿宗朝的政治活动和政治关系进行系统的考据和梳理，以期更全面地理解叶法善在李唐复辟中的历史作用。
二、神龙政变前后的政治格局
要理解叶法善在中宗、睿宗朝的政治活动，首先必须了解神龙政变前后的政治格局。武则天晚年，政治腐败，社会矛盾尖锐。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恃宠专权，排斥异己，引起了朝廷大臣和李唐皇室的强烈不满。神龙元年（705年）正月，宰相张柬之、崔玄暐、敬晖、桓彦范、袁恕己等人联合禁军将领李多祚、李湛等人，以”二张谋反”为借口，发动政变，诛杀张易之、张昌宗兄弟，逼迫武则天退位，拥立太子李显复位。
中宗复位后，虽然恢复了李唐国号，但政治并没有因此而清明。中宗性格懦弱，朝政大权逐渐落入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手中。韦皇后野心勃勃，试图效仿武则天称帝；安乐公主也恃宠骄纵，卖官鬻爵，权倾朝野。她们勾结武三思等武氏残余势力，迫害张柬之等神龙政变的功臣，朝政日益腐败。同时，太平公主和相王李旦的势力也在逐渐壮大，与韦皇后集团形成了对峙的局面。唐代政治陷入了新的动荡之中。
在这样的政治格局中，宗教势力也成为各方政治力量争夺的对象。中宗复位后，恢复了唐初”道先佛后”的传统政策，道教的地位有所回升。中宗和韦皇后都对道教和佛教采取了利用的态度，试图通过宗教力量来巩固自己的统治。在这一背景下，叶法善作为当时最著名的道士之一，自然成为各方政治力量关注和争取的对象。他的政治立场和活动，对当时的政治格局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三、叶法善在中宗朝的政治活动
关于叶法善在中宗朝的具体政治活动，正史记载非常简略。《旧唐书》本传在记载了叶法善在高宗朝的活动后，直接跳到了”睿宗即位，称法善有冥助之力”，对叶法善在中宗朝的活动几乎没有记载。《新唐书》本传的记载也大致相同。但通过道藏文献、碑刻和其他史料的钩沉，我们仍然可以大致勾勒出叶法善在这一时期的主要活动轨迹。
第一，从洛阳回到长安。中宗复位后，政治中心从洛阳迁回了长安。叶法善作为内道场的道士，也跟随中宗回到了长安。据《唐叶真人传》记载，叶法善在中宗朝”复归长安，于景龙观修道”。景龙观是长安著名的道观之一，建于中宗景龙年间（707—710年），是长安最重要的道教场所之一。叶法善在景龙观修道，既可以保持与宫廷的联系，又可以为后来的政治活动做好准备。
第二，恢复宫廷道士的地位。中宗复位后，恢复了”道先佛后”的传统政策，道教的地位有所回升。叶法善作为当时最著名的道士之一，自然恢复了在宫廷中的地位。他继续为中宗和皇室成员治病消灾、祈福延寿，主持宫廷的斋醮活动。据《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记载，叶法善在中宗朝”帝复召入内道场，礼遇如初”。这表明叶法善在中宗朝恢复了高宗朝时的地位和待遇。
第三，与相王李旦和临淄王李隆基建立联系。在中宗朝的政治斗争中，叶法善逐渐倾向于相王李旦和临淄王李隆基一方。作为李唐皇室尊崇的道士，叶法善自然倾向于维护李唐的正统地位，而韦皇后集团试图篡夺李唐政权，自然引起了叶法善的反对。据《唐叶真人传》记载，叶法善在中宗朝”见韦后乱政，知社稷将危，乃阴结相王及临淄王，以图匡复”。这一记载虽然可能有后人的夸大，但也反映了叶法善在这一时期与相王和临淄王建立了政治联系，为后来的唐隆政变奠定了基础。
第四，利用宗教影响力为李唐复辟制造舆论。叶法善作为当时最著名的道士之一，在社会上有着广泛的影响力。他利用自己的宗教影响力，为李唐复辟制造舆论。据《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记载，叶法善在中宗朝”常言于众曰：’韦后弑君，天怒人怨，不久当诛，相王当复位。’闻者皆异之”。这些言论虽然可能是后人附会的，但也反映了叶法善在当时可能利用自己的宗教影响力，为李唐复辟制造了舆论支持。
第五，参与唐隆政变的策划和实施。景龙四年（710年）六月，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毒死中宗，立温王李重茂为帝，临朝称制。在这危急关头，临淄王李隆基联合太平公主，发动”唐隆政变”，诛杀韦皇后和安乐公主，拥立相王李旦复位。在这场政变中，叶法善可能发挥了重要作用。《旧唐书》本传称”睿宗即位，称法善有冥助之力”，这虽然带有一定的神秘色彩，但也表明叶法善在唐隆政变中发挥了重要作用。据《唐叶真人传》记载，叶法善在政变中”以道术助临淄王，诛韦后，定社稷”。这些记载虽然可能有夸大的成分，但叶法善参与唐隆政变的策划和实施应该是历史事实。
四、叶法善与唐睿宗的关系
唐隆政变后，相王李旦复位，是为唐睿宗。睿宗即位后，对叶法善在政变中的贡献给予了高度评价和丰厚的回报。《旧唐书》本传明确记载：”睿宗即位，称法善有冥助之力，先天二年，拜鸿胪卿，封越国公。”这一记载表明，睿宗认为叶法善在他复位的过程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因此给予了他极高的荣誉和地位。
叶法善与唐睿宗之间的关系，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理解：
第一，政治上的信任和重用。睿宗即位后，对叶法善非常信任和重用。他不仅封叶法善为越国公，还拜他为鸿胪卿。鸿胪卿是唐代九卿之一，负责外交和礼仪事务，官阶为从三品。虽然这是一个荣誉性的职位，叶法善仍然以道士的身份活动，但这一封号表明了睿宗对他的高度重视。此外，睿宗还经常召见叶法善，向他请教道术和政治问题，对他的建议非常重视。
第二，宗教上的尊崇和支持。睿宗即位后，继续推行崇道政策，对道教给予了大力支持。叶法善作为当时最著名的道士，自然受到了睿宗的尊崇和支持。睿宗下令扩建景龙观，作为叶法善的修道场所；赐予叶法善大量的金帛、土地和奴仆；允许叶法善在宫廷中自由出入，主持各种道教仪式。这些都表明了睿宗对叶法善的尊崇和对道教的支持。
第三，个人关系的密切。叶法善与睿宗之间建立了非常密切的个人关系。据《唐叶真人传》记载，睿宗”常召师入内，与论道术，夜分乃罢，礼遇甚厚”。睿宗经常在宫中召见叶法善，与他讨论道术和养生之法，常常谈到深夜才结束。这种密切的个人关系，是叶法善能够在睿宗朝发挥重要政治影响的基础。
第四，家族关系的延续。叶法善与睿宗之间的密切关系，还延续到了下一代。睿宗的儿子李隆基（后来的唐玄宗）与叶法善也建立了非常密切的关系。据《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记载，李隆基在做临淄王时就与叶法善相识，叶法善曾”以道术辅临淄王，定社稷”。李隆基即位后，对叶法善更加尊崇，封他为越国公，尊他为”帝师”。这种跨越两代皇帝的密切关系，是叶法善能够在唐代宫廷中长期立足并发挥重要影响的重要原因。
五、”冥助之力”的历史解读
《旧唐书》本传称”睿宗即位，称法善有冥助之力”，这一记载历来引起学者的关注和讨论。”冥助之力”是什么意思？叶法善究竟是如何”冥助”睿宗即位的？这是一个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
从字面意思来看，”冥助之力”指的是来自幽冥世界的帮助，也就是通过道教的法术、斋醮、祈祷等方式，获得神灵的庇佑和帮助，从而在政治斗争中取得胜利。在唐代，人们普遍相信道教的法术和斋醮能够影响政治局势，皇帝和皇室成员经常请道士为他们举行斋醮仪式，祈福消灾，争取神灵的庇佑。叶法善作为当时最著名的道士，擅长符箓、驱邪、斋醮等法术，他在唐隆政变前后为相王李旦和临淄王李隆基举行斋醮仪式，祈祷神灵庇佑他们在政治斗争中取得胜利，这应该就是”冥助之力”的基本含义。
然而，如果我们将”冥助之力”仅仅理解为宗教仪式上的祈祷，那就过于简单了。实际上，”冥助之力”可能包含了更丰富的政治内涵。叶法善作为一个在宫廷中活动了半个多世纪的老道士，与各方政治势力都有着广泛的联系，他在唐隆政变中可能发挥了以下几个方面的实际作用：
第一，情报收集和传递。叶法善在宫廷中活动多年，与宦官、宫女、禁军将领等都有着广泛的联系。他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为临淄王李隆基收集和传递情报，了解韦皇后集团的动向，为政变的策划提供了重要的信息支持。
第二，联络和协调各方力量。叶法善利用自己在宫廷中的广泛人脉，为临淄王联络和协调各方反韦力量，包括太平公主、禁军将领、朝廷大臣等，促成了各方力量的联合，为政变的成功奠定了基础。
第三，制造舆论和争取民心。叶法善利用自己的宗教影响力，在社会上制造舆论，宣传韦皇后的罪恶和相王复位的天命所归，争取了民心和社会支持，为政变的成功创造了有利的社会环境。
第四，在政变中发挥实际作用。在唐隆政变的实施过程中，叶法善可能也发挥了一定的实际作用，如利用道术为政变参与者壮胆、利用宫廷中的关系为政变军队打开宫门等。
综上所述，”冥助之力”不仅仅是宗教仪式上的祈祷，更包含了情报收集、联络协调、舆论制造、实际参与等多方面的政治活动。叶法善在唐隆政变中发挥了重要的实际作用，这才是睿宗称他有”冥助之力”的真正原因。当然，由于史料的限制，我们无法完全还原叶法善在政变中的具体活动，但从现有的史料来看，他在李唐复辟中的贡献是不可忽视的。
六、叶法善在中宗、睿宗朝的历史地位
叶法善在中宗、睿宗朝的活动，对他个人的历史地位和唐代道教的发展都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第一，个人地位的极大提升。在中宗朝之前，叶法善虽然也是著名的宫廷道士，但他的地位主要是宗教性的，没有正式的官职和爵位。睿宗即位后，封叶法善为越国公，拜鸿胪卿，使他成为唐代第一个获得公爵封号的道士，地位得到了极大的提升。这一封号不仅是对叶法善个人贡献的肯定，也提高了道教在唐代社会中的地位。
第二，道教地位的恢复和提升。中宗、睿宗朝恢复了”道先佛后”的传统政策，道教的地位得到了恢复和提升。叶法善作为当时最著名的道士，在这一过程中发挥了重要的推动作用。他利用自己在宫廷中的地位和影响力，为道教争取了更多的资源和支持，推动了道观的建设和道教活动的开展，为唐玄宗时期道教的鼎盛奠定了基础。
第三，宫廷道士政治角色的强化。叶法善在中宗、睿宗朝的政治活动，强化了宫廷道士在唐代政治中的角色。他不仅是一个宗教人士，更是一个政治参与者，在李唐复辟的政治斗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这为后来的宫廷道士参与政治树立了榜样，也为唐玄宗时期道教与政治的进一步结合奠定了基础。
第四，对唐玄宗朝政治的深远影响。叶法善在中宗、睿宗朝与李隆基建立的密切关系，为他在唐玄宗朝的政治活动奠定了基础。李隆基即位后，对叶法善更加尊崇，封他为越国公，尊他为”帝师”，叶法善在玄宗朝的政治和宗教生活中发挥了更加重要的作用。可以说，中宗、睿宗朝是叶法善一生政治生涯的关键转折期，为他在玄宗朝达到人生巅峰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七、结语
叶法善在中宗、睿宗朝的活动，是他一生政治生涯的关键转折期。在这五年多的时间里，他从武则天朝的相对低调和隐忍，转向了积极参与政治，在李唐复辟的政治斗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他利用自己在宫廷中的特殊身份和广泛人脉，为相王李旦和临淄王李隆基收集情报、联络力量、制造舆论，并在唐隆政变中发挥了实际作用。睿宗即位后，封他为越国公，拜鸿胪卿，使他成为唐代第一个获得公爵封号的道士，地位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叶法善在中宗、睿宗朝的活动，不仅改变了他个人的命运，也对唐代道教的发展和政治格局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他推动了道教地位的恢复和提升，强化了宫廷道士在唐代政治中的角色，为唐玄宗时期道教的鼎盛奠定了基础。同时，他与李隆基建立的密切关系，也为他在玄宗朝达到人生巅峰奠定了基础。
通过对叶法善在中宗、睿宗朝政治关系的系统考据和梳理，我们可以更全面地理解叶法善的生平事迹和唐代宫廷道士的政治角色。这不仅有助于填补叶法善研究中的空白，也有助于我们更深入地认识唐代政治与宗教的复杂关系，以及道教在李唐复辟这一历史转折中的特殊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