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问题的提出
叶法善是唐代最著名的道教宗师之一,历经五朝,被尊为”帝师”,封越国公。然而,关于这位历史人物的生卒年份和享年,历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旧唐书》本传称”年一百五岁卒”,但未载具体生年;《新唐书》本传亦称”年百有五岁”,同样未详生年。宋代以降,各类方志、族谱、笔记小说中关于叶法善生卒年的记载日益增多,但彼此之间矛盾抵牾之处甚多,有说生于隋开皇年间者,有说生于隋大业年间者,有说享年一百零五岁者,有说享年一百二十岁者,甚至有说享年一百五十岁者,令人眼花缭乱,无所适从。
叶法善的生卒年和享年,是研究其生平事迹和历史贡献的基础。如果连最基本的生卒年都无法确定,那么对其一生的研究就无从谈起。因此,对叶法善的生卒年和享年进行系统的考据和辨析,具有重要的学术意义。本文以《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等正史为基础,结合《唐叶真人传》《历世真仙体道通鉴》等道藏文献,以及《叶尊师碑》《叶有道碑》等唐代碑刻和《松阳县志》《宣平县志》等地方志书,对叶法善的生卒年和享年进行全面的史料比对和深入的考据辨析,以期得出一个可靠的结论。
二、正史记载:《旧唐书》与《新唐书》的表述
在关于叶法善生卒年的所有史料中,正史的记载无疑具有最高的权威性。《旧唐书》卷一百九十一《方伎传·叶法善传》载:”叶法善,字道元,括州括苍人。自曾祖三代为道士,皆有摄养占卜之术。法善少传符箓,尤能厌劾鬼神。显庆中,高宗闻其名,征诣京师,将加爵位,固辞不受。求为道士,因留在内道场,供待甚厚。……睿宗即位,称法善有冥助之力,先天二年,拜鸿胪卿,封越国公,仍依旧为道士,止于京师之景龙观,又赠其父为歙州刺史。……开元八年卒,年一百五岁。”
《新唐书》卷二百零四《方技传·叶法善传》载:”叶法善,字道元,本出南阳。世为道士,传阴阳、占繇、符架之术,能厌劾鬼物。高宗闻其名,召诣京师,欲官之,不受。求为道士,因留内道场。……睿宗立,言法善有冥助力,先天二年,拜鸿胪卿,封越国公,舍景龙观,追赠其父歙州刺史。……开元八年卒,年百有五岁。”
从上述两段正史记载可以看出,《旧唐书》和《新唐书》关于叶法善卒年和享年的记载是完全一致的:卒于开元八年(720年),享年一百零五岁。两部正史都没有明确记载叶法善的生年,但根据卒年和享年可以推算出,叶法善生于隋大业十二年(616年)。这一推算结果与道藏文献的记载完全吻合(详见下文),具有较高的可信度。
需要指出的是,《旧唐书》和《新唐书》在记载叶法善生平时,都特别提到了”显庆中,高宗闻其名,征诣京师”这一事件。显庆是唐高宗的年号,使用时间为656—661年。如果叶法善生于616年,那么他在显庆年间被征召入京时,年龄大约在40—45岁之间,这与一个道士已经学有所成、声名远播的年龄是相符的。如果叶法善生于更早的开皇年间(581—600年),那么他在显庆年间被征召入京时已经五六十岁甚至更老,这与”少传符箓””高宗闻其名”的记载不太相符。因此,从叶法善被征召入京的时间来看,他生于隋大业十二年(616年)也是合理的。
三、道藏文献:《唐叶真人传》的详细记载
在道藏文献中,关于叶法善生卒年的记载最为详细的当属《唐叶真人传》。该书是唐代道教徒为叶法善所作的传记,是研究叶法善生平的第一手资料。《唐叶真人传》载:”真人讳法善,字道元,一字太素,本南阳人也。……生于隋大业十二年丙子岁三月三日。……开元八年庚申岁六月三日,真人于长安景龙观忽谓弟子曰:’吾将去矣。’遂沐浴更衣,焚香端坐,羽化而逝,春秋一百五。”
这段记载非常详细,不仅明确记载了叶法善的生年(隋大业十二年,即616年)、生日(三月三日),还明确记载了卒年(唐开元八年,即720年)、卒日(六月三日)和享年(一百零五岁)。这一记载与正史的推算结果完全一致,进一步证实了叶法善生于616年、卒于720年、享年105岁的结论。
《唐叶真人传》中关于叶法善生日为三月三日的记载,也具有一定的文化内涵。三月三日是道教的重要节日,相传是道教神仙真武大帝的诞辰,也是道教传统的”上巳节”。将叶法善的生日定在三月三日,显然是道教徒为了神化叶法善而有意为之,表明叶法善生来就与道教有着不解之缘。这一记载虽然带有浓厚的宗教神话色彩,但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叶法善在道教徒心目中的崇高地位。
除了《唐叶真人传》外,道藏中的其他文献也有关于叶法善生卒年的记载。《历世真仙体道通鉴》卷三十九《叶法善传》载:”叶法善,字道元,括州括苍人也。生于隋大业十二年,卒于唐开元八年,年一百五岁。”《三洞群仙录》卷十亦载:”叶法善,括苍人,生于隋大业十二年,卒于唐开元八年,寿一百五。”这些道藏文献的记载与《唐叶真人传》基本一致,都确认了叶法善生于616年、卒于720年、享年105岁的事实。
四、碑刻资料:《叶尊师碑》的佐证
在关于叶法善生卒年的史料中,唐代碑刻是极为珍贵的第一手资料。其中,唐玄宗亲撰的《叶尊师碑》(全称《大唐故鸿胪卿赠越州都督叶尊师碑铭并序》)是研究叶法善生平最重要的碑刻资料。该碑立于开元八年(720年)叶法善仙逝后不久,由唐玄宗亲自撰文,记载了叶法善的生平事迹和羽化经过。
《叶尊师碑》载:”师讳法善,字道元,括州括苍人也。……春秋一百有五,开元八年六月三日,尸解于京师景龙观之修静院。”这段记载明确指出了叶法善的享年(一百有五)和卒年卒日(开元八年六月三日),与正史和道藏文献的记载完全一致。虽然碑文没有明确记载叶法善的生年,但根据卒年和享年可以推算出,叶法善生于隋大业十二年(616年)。
《叶尊师碑》作为唐玄宗亲撰的碑文,其史料价值是不言而喻的。唐玄宗是叶法善的同时代人,且对叶法善尊崇有加,两人关系密切。因此,唐玄宗在碑文中关于叶法善享年和卒年的记载,应该是准确可靠的。这一碑刻资料的存在,为叶法善生于616年、卒于720年、享年105岁的结论提供了最有力的佐证。
除了《叶尊师碑》外,《叶有道碑》(丁丁碑)和《叶慧明碑》中也有关于叶法善家族世系和生平的记载。《叶有道碑》载:”孙法善,道门领袖,帝者宗师,封越国公,鸿胪卿。”《叶慧明碑》载:”有子法善,道门之望,朝野所宗。”这些碑刻虽然没有直接记载叶法善的生卒年,但它们证实了叶法善的家族世系和历史地位,与正史和道藏文献的记载相互印证,为叶法善生平的研究提供了重要的辅助资料。
五、方志与族谱:异说的来源与辨析
与正史、道藏和碑刻的一致记载不同,地方志书和族谱中关于叶法善生卒年的记载则存在较大的差异,出现了多种不同的说法。这些异说主要包括以下几种:
第一,生于隋开皇六年(586年)说。《松阳县志》(清光绪版)载:”叶法善,生于隋开皇六年,卒于唐开元八年,年一百三十五岁。”这一说法将叶法善的生年提前到了开皇六年,享年也相应增加到了一百三十五岁。然而,这一说法与正史、道藏和碑刻的记载均不符,且缺乏可靠的史料依据,应为后人的附会和夸大。
第二,生于隋开皇十五年(595年)说。《宣平县志》(清乾隆版)载:”叶法善,生于隋开皇十五年,卒于唐开元八年,年一百二十六岁。”这一说法同样将叶法善的生年提前,享年增加到一百二十六岁。这一说法也与正史等可靠史料的记载不符,不足为信。
第三,生于陈太建年间(569—582年)说。一些《叶氏宗谱》中记载叶法善生于南朝陈太建年间,享年一百四十余岁甚至一百五十岁。这一说法最为夸张,将叶法善的生年提前到了南朝时期,享年也增加到了一百四十余岁。这一说法显然是后人的附会和神化,完全不可信。
那么,这些异说是如何产生的呢?笔者认为,主要有以下几个原因:
首先,道教文化中”长生久视”观念的影响。道教追求长生不老、得道成仙,因此在道教人物的传记中,往往会夸大其寿命,以显示其道行高深。叶法善作为唐代最著名的道教宗师之一,自然也不例外。道教徒和民间信众为了神化叶法善,有意将其生年提前、享年增加,以显示其与众不同的”仙风道骨”。
其次,族谱修纂中的”攀附”和”夸饰”传统。在中国传统族谱的修纂中,普遍存在着”攀附显贵”和”夸饰祖先”的现象。叶氏家族在修纂宗谱时,为了抬高家族的地位和声望,有意将祖先叶法善的寿命夸长,以显示家族的”仙气”和”福泽”。这种现象在传统族谱中非常普遍,需要研究者进行审慎的辨析。
再次,不同历史时期纪年方式的混淆。在历史上,不同朝代使用不同的年号和纪年方式,后人在追述历史时,容易出现纪年的混淆和错误。例如,隋代有开皇、仁寿、大业等年号,唐代有武德、贞观、显庆、开元等年号,后人在追述叶法善的生平时,可能会将不同的年号混淆,导致生年记载的错误。
综上所述,方志和族谱中关于叶法善生卒年的异说,主要是由于道教文化的影响、族谱修纂的夸饰传统和纪年方式的混淆等原因造成的,缺乏可靠的史料依据,不足为信。在研究叶法善的生卒年时,应该以正史、道藏和碑刻等可靠史料为准。
六、享年105岁的历史合理性分析
叶法善享年105岁,这在今天看来也是相当高寿的,在一千三百多年前的唐代更是极为罕见。那么,叶法善享年105岁是否具有历史合理性呢?笔者认为,答案是肯定的,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的理由:
第一,唐代有高寿道士的先例。在唐代,道士长寿是一个比较普遍的现象。据《旧唐书·方伎传》和《新唐书·方技传》记载,唐代有许多道士都活到了很高的年龄,如张果(传说中的八仙之一)”自言数百岁”,孙思邈”年百余岁”,司马承祯”年八十九”,潘师正”年九十八”,等等。这些道士虽然不一定都像叶法善那样活到105岁,但高寿在唐代道士中确实是一个比较常见的现象。叶法善作为唐代最著名的道士之一,精研养生之术,活到105岁是完全有可能的。
第二,叶法善的生活方式有利于长寿。叶法善一生修道,注重养生,其生活方式非常健康。他坚持辟谷、导引、行气等道教养生术,饮食清淡,作息规律,心态平和,这些都有利于延年益寿。此外,叶法善长期在自然环境优美的山区修道,空气清新,水质优良,也有利于身体健康。虽然叶法善后半生在宫廷中度过,但他始终保持着道士的生活习惯,不饮酒、不食肉、不近女色,这些都有助于他的长寿。
第三,正史和碑刻的记载具有可靠性。如前所述,《旧唐书》《新唐书》两部正史和唐玄宗亲撰的《叶尊师碑》都明确记载叶法善享年105岁。这些史料的作者都是叶法善的同时代人或接近同时代的人,且具有较高的史学素养和官方背景,其记载应该是准确可靠的。特别是《叶尊师碑》,作为唐玄宗亲撰的碑文,其权威性和可靠性是毋庸置疑的。
第四,叶法善的生平事迹可以与享年相互印证。如前所述,叶法善在显庆年间(656—661年)被唐高宗征召入京,如果他生于616年,那么当时他大约40—45岁,正值年富力强、学有所成的年龄,这与”高宗闻其名”的记载相符。叶法善在先天二年(713年)被封为越国公,如果他生于616年,那么当时他已经97岁,这虽然年龄很大,但对于一个精研养生之术的道士来说,并非不可能。叶法善在开元五年(717年)以101岁高龄归乡,在开元八年(720年)以105岁高龄仙逝,这些事迹都与他的享年相互印证,具有历史合理性。
七、结论
通过对正史、道藏、碑刻、方志和族谱等各类史料的系统比对和深入辨析,本文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叶法善生于隋大业十二年(616年),卒于唐开元八年(720年),享年一百零五岁。这一结论得到了《旧唐书》《新唐书》两部正史、《唐叶真人传》《历世真仙体道通鉴》等道藏文献以及唐玄宗亲撰的《叶尊师碑》等唐代碑刻的一致证实,具有极高的可信度。
第二,地方志书和族谱中关于叶法善生于开皇年间甚至南朝时期、享年一百二十余岁甚至一百五十岁的说法,主要是由于道教文化的影响、族谱修纂的夸饰传统和纪年方式的混淆等原因造成的,缺乏可靠的史料依据,不足为信。
第三,叶法善享年105岁在唐代具有历史合理性。唐代有高寿道士的先例,叶法善的生活方式有利于长寿,正史和碑刻的记载具有可靠性,叶法善的生平事迹可以与享年相互印证。
叶法善的生卒年和享年,是研究其生平事迹和历史贡献的基础。本文通过系统的史料比对和深入的考据辨析,厘清了长期以来关于叶法善生卒年和享年的种种争议,为叶法善研究提供了可靠的年代学基础。当然,由于史料的限制,关于叶法善生平的一些具体细节(如确切的生日、卒日等)还存在一些争议,有待更多的史料发现和进一步的研究。但叶法善生于616年、卒于720年、享年105岁这一基本结论,应该是确定无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