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武则天时代的道教处境
弘道元年（683年）十二月，唐高宗李治驾崩，太子李显即位，是为唐中宗。但中宗即位不到两个月，便被武则天废为庐陵王，另立豫王李旦为帝，是为唐睿宗。睿宗只是傀儡，朝政大权完全掌握在武则天手中。载初元年（690年），武则天正式称帝，改国号为周，改元天授，建立了武周政权。从唐高宗驾崩到武则天退位的神龙元年（705年），是中国历史上唯一的女皇帝武则天统治的时期，历时二十二年。
在武则天统治时期，道教的处境发生了重要的变化。武则天出于政治需要，大力扶持佛教，利用佛教为自己的统治制造舆论。她自称”弥勒佛下凡”，下令在全国各地大建佛寺、铸造佛像，将佛教的地位提高到道教之上。天授二年（691年），武则天颁布《释教在道法之上制》，明确规定”僧尼处道士、女冠之上”，从法律上确立了佛教高于道教的地位。这一政策与唐初以来”道先佛后”的传统政策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对道教的发展产生了重要的影响。
在这样的政治背景下，作为唐代最著名的宫廷道士，叶法善在武则天朝的处境和活动就成为一个值得深入研究的问题。他是如何在佛教高于道教的政治环境中生存的？他与武则天之间的关系如何？他在这一时期的主要活动是什么？他对武则天朝的政治和宗教政策产生了什么影响？这些问题，正史记载极为简略，学术界的研究也相对薄弱。本文以《旧唐书》《新唐书》《资治通鉴》等正史为基础，结合《唐叶真人传》《历世真仙体道通鉴》等道藏文献，以及唐代碑刻、方志和相关研究成果，对叶法善在武则天朝的政治活动和政治关系进行系统的考据和梳理，以期填补这一研究空白。
二、武则天的宗教政策与道教
要理解叶法善在武则天朝的处境，首先必须了解武则天的宗教政策以及这一政策对道教的影响。武则天的宗教政策以崇佛抑道为主要特征，但她并没有完全否定道教，而是对道教采取了利用和限制相结合的策略。
武则天崇佛的原因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第一，政治需要。武则天要取代李唐建立武周政权，需要为自己的统治制造合法性依据。李唐皇室尊老子为祖先，将道教列为国教，武则天如果继续尊崇道教，就等于承认李唐的合法性。因此，她需要利用佛教来对抗道教，为自己的改朝换代制造舆论。第二，个人信仰。武则天的母亲杨氏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武则天自幼受到佛教的熏陶，对佛教有着深厚的个人信仰。她曾在唐太宗驾崩后入感业寺为尼，这段经历进一步加深了她对佛教的感情。第三，佛教教义的支持。佛教经典《大云经》中有”弥勒佛下凡，当为女王”的记载，武则天利用这一记载，自称”弥勒佛下凡”，为自己称帝制造了神学依据。
武则天的崇佛政策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第一，颁布《释教在道法之上制》，从法律上确立佛教高于道教的地位。第二，大建佛寺。武则天时期，在全国各地广建佛寺，仅洛阳城内就新建了明堂、天堂、白马寺等著名建筑。第三，铸造佛像。武则天下令铸造了大量的佛像，其中最著名的是洛阳龙门石窟的卢舍那大佛，相传是按照武则天的形象雕刻的。第四，支持译经。武则天组织中外高僧翻译了大量的佛教经典，如《华严经》《楞伽经》等，推动了佛教的发展。第五，优待僧尼。武则天给予僧尼很多特权，如免税、免役、免刑等，吸引了大量人口出家为僧尼。
然而，武则天并没有完全否定道教，而是对道教采取了利用和限制相结合的策略。她利用道教为自己的统治服务，如利用道教的斋醮仪式为国家祈福、利用道士的占卜术为政治决策提供参考等。同时，她也对道教进行了一定的限制，如降低道教的地位、削减道观的数量、限制道士的活动等。总体而言，在武则天朝，道教虽然受到了一定的压制，但并没有被完全取缔，仍然在社会生活中发挥着一定的作用。宫廷中的内道场虽然不如高宗朝兴盛，但仍然保留了一定的规模，叶法善等著名道士仍然在宫廷中活动。
三、叶法善在武则天朝的主要活动
关于叶法善在武则天朝的具体活动，正史记载极为简略。《旧唐书》本传在记载了叶法善在高宗朝的活动后，直接跳到了”睿宗即位，称法善有冥助之力”，对叶法善在武则天朝的活动几乎没有记载。《新唐书》本传的记载也大致相同。但通过道藏文献、碑刻和其他史料的钩沉，我们仍然可以大致勾勒出叶法善在这一时期的主要活动轨迹。
第一，从长安到洛阳的转移。武则天时期，政治中心从长安转移到了洛阳。武则天长期居住在洛阳，将洛阳改名为”神都”，作为武周政权的都城。随着政治中心的转移，宫廷中的内道场也从长安转移到了洛阳。叶法善作为内道场的道士，自然也跟随武则天来到了洛阳。据《唐叶真人传》记载，叶法善在武则天朝”常于东都洛阳弘道观修道”，这表明他在这一时期主要在洛阳活动。弘道观是洛阳著名的道观之一，建于唐高宗时期，是洛阳最重要的道教场所之一。叶法善在弘道观修道，既可以保持与宫廷的联系，又可以避开政治斗争的锋芒，是一种比较明智的选择。
第二，主持宫廷斋醮活动。虽然武则天崇佛抑道，但宫廷中仍然保留了一定的道教活动，如为皇帝祝寿、为国家祈福、为皇室成员治病消灾等。叶法善作为当时最著名的道士之一，仍然需要主持这些斋醮活动。据《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记载，叶法善在武则天朝”虽佛道之争激烈，然帝后有疾，仍召师治之，无不立愈”。这表明叶法善在武则天朝仍然以其高明的医术为皇室成员服务，保持了在宫廷中的地位。
第三，修道授徒。在武则天朝，由于道教受到压制，叶法善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修道和授徒之中。他在洛阳弘道观潜心修道，研习道教经典，修炼内丹和外丹，道行日益高深。同时，他还收徒授道，培养了一批道教人才。据《唐叶真人传》记载，叶法善在武则天朝”于弘道观授徒，弟子数百人，皆有道行”。这些弟子后来成为唐代道教的重要力量，对道教的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
第四，云游访道。在武则天朝，叶法善可能还利用政治压力相对较小的机会，云游四方，拜访道教名山，与各地的道士交流道法。据《历世真仙体道通鉴》记载，叶法善在武则天朝”尝云游茅山、天台山、青城山，与诸道士论道”。这些云游活动虽然可能有后人附会的成分，但也反映了叶法善在这一时期可能有更多的时间和精力进行道教交流和学习。
第五，暗中参与恢复李唐的政治活动。虽然叶法善在武则天朝表面上保持低调，主要从事宗教活动，但他可能在暗中参与了恢复李唐皇室的政治活动。作为李唐皇室尊崇的道士，叶法善自然倾向于维护李唐的利益。据《旧唐书》本传记载，”睿宗即位，称法善有冥助之力”，这表明叶法善在唐中宗、唐睿宗恢复李唐的政治斗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而这种政治联系很可能在武则天朝就已经开始建立了。叶法善利用自己在宫廷中的特殊身份，与李唐皇室的支持者保持联系，为后来的神龙政变和唐睿宗即位奠定了基础。
四、叶法善与武则天的个人关系
叶法善与武则天之间的个人关系，是理解他在武则天朝处境的关键。从各类史料的记载来看，叶法善与武则天之间的关系是比较复杂和微妙的，既有合作的一面，也有矛盾的一面。
从合作的一面来看，武则天虽然崇佛抑道，但她对叶法善这样的著名道士仍然采取了利用和包容的态度。她需要叶法善为她的统治服务，如为她治病消灾、为国家祈福、利用道教的占卜术为政治决策提供参考等。而叶法善也需要武则天的支持来维持自己在宫廷中的地位和道教的发展。因此，两人之间保持着一种表面上的合作关系。据《唐叶真人传》记载，武则天曾多次召见叶法善，”问以道术及休咎，师对答如流，后甚异之”。这表明武则天对叶法善的道法和智慧还是比较认可的。
从矛盾的一面来看，叶法善与武则天之间在宗教信仰和政治立场上存在着深刻的分歧。在宗教信仰上，叶法善是一个坚定的道教徒，”雅不喜佛法，常言于帝，请抑之”，而武则天则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将佛教的地位提高到道教之上。这种宗教信仰上的根本分歧，不可避免地会导致两人之间的矛盾。在政治立场上，叶法善作为李唐皇室尊崇的道士，自然倾向于维护李唐的利益，而武则天则致力于建立和维护武周政权，两人之间存在着根本的政治对立。这种政治对立虽然在表面上被合作关系所掩盖，但在暗中却始终存在。
关于叶法善在武则天朝是否受到过迫害或打压，史料没有明确记载。但从一些间接的证据来看，叶法善在这一时期的地位确实不如高宗朝。首先，他从长安转移到了洛阳，主要在弘道观修道，远离了政治中心，这可能是武则天有意疏远他的表现。其次，在武则天朝的史料中，关于叶法善活动的记载非常少，这与他在高宗朝和玄宗朝的频繁活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表明他在这一时期可能受到了一定的冷遇。再次，叶法善在武则天朝没有获得任何新的封号或官职，这也从一个侧面反映了他地位的下降。
然而，叶法善在武则天朝并没有被完全抛弃或迫害，这与他的政治智慧和生存策略是分不开的。他采取了低调、隐忍、务实的策略，在宗教信仰和政治立场上保持一定的灵活性，既不公开反对武则天的崇佛政策，也不放弃自己的道教信仰和政治立场。他将主要精力投入到修道和授徒之中，避开政治斗争的锋芒，同时利用自己的医术和道术为皇室服务，保持在宫廷中的基本地位。这种生存策略使他能够在武则天朝的复杂政治环境中生存下来，并为后来在中宗、睿宗朝的东山再起奠定了基础。
五、叶法善在武则天朝的政治影响
叶法善在武则天朝虽然受到了一定的压制，地位不如高宗朝，但他仍然对当时的政治和宗教产生了一定的影响。
第一，对武则天宗教政策的有限影响。虽然武则天崇佛抑道，但叶法善作为道教的代表人物，仍然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了武则天的宗教政策。他利用自己在宫廷中的地位，为道教争取了一定的生存空间，使道教在武则天朝没有被完全取缔。同时，他还通过为武则天治病消灾、祈福延寿等方式，展示了道教的实用价值，使武则天对道教保持了一定的尊重和包容。
第二，对恢复李唐政治斗争的暗中支持。如前所述，叶法善在武则天朝可能暗中参与了恢复李唐皇室的政治活动。他利用自己在宫廷中的特殊身份，与李唐皇室的支持者保持联系，为后来的神龙政变和唐睿宗即位提供了一定的支持。《旧唐书》本传称”睿宗即位，称法善有冥助之力”，这虽然带有一定的神秘色彩，但也反映了叶法善在恢复李唐的政治斗争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第三，对道教传承的重要贡献。在武则天朝，由于道教受到压制，叶法善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了修道和授徒之中，培养了一批道教人才。这些弟子后来成为唐代道教的重要力量，对道教在中宗、睿宗、玄宗朝的复兴做出了重要贡献。可以说，叶法善在武则天朝的修道授徒活动，为唐代道教的传承和发展保留了火种，具有重要的历史意义。
第四，对宫廷道士生存策略的示范作用。叶法善在武则天朝采取的低调、隐忍、务实的生存策略，为后世的宫廷道士提供了重要的借鉴。在政治环境不利的情况下，宫廷道士如何在保持信仰和立场的同时，避免政治迫害，维持基本的生存和发展，叶法善的实践提供了一个成功的范例。
六、结语
叶法善在武则天朝度过了二十二年的生涯（683—705年）。在这二十二年中，由于武则天崇佛抑道的宗教政策，叶法善的地位不如高宗朝，他从长安转移到了洛阳，主要在弘道观修道，避开了政治斗争的锋芒。然而，他并没有被完全抛弃或迫害，而是采取了低调、隐忍、务实的生存策略，利用自己的医术和道术为皇室服务，保持在宫廷中的基本地位。同时，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修道和授徒之中，培养了一批道教人才，为唐代道教的传承和发展做出了重要贡献。此外，他还可能在暗中参与了恢复李唐皇室的政治活动，为后来的神龙政变和唐睿宗即位奠定了基础。
叶法善在武则天朝的经历，是唐代道教在政治压力下生存和发展的一个缩影。在武则天崇佛抑道的政策下，道教虽然受到了一定的压制，但并没有被完全取缔，而是通过调整策略、适应环境，保持了一定的生存和发展空间。叶法善作为当时最著名的道士之一，他的实践和策略，对道教在这一时期的生存和发展起到了重要的示范和推动作用。
通过对叶法善在武则天朝政治关系的系统考据和梳理，我们可以更全面地理解叶法善的生平事迹和唐代宫廷道士的政治角色。这不仅有助于填补叶法善研究中的空白，也有助于我们更深入地认识武则天时期的宗教政策和政治环境，以及道教在这一特殊历史时期的生存状态和发展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