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引言：一桩持续千年的学术公案
叶法善是唐代最著名的道教宗师之一，然而关于他的出生地和籍贯，却是一桩持续了千年的学术公案。《旧唐书》本传称”括州括苍人”，《新唐书》本传亦称”括州括苍人”。然而，唐代的括州括苍县幅员辽阔，其辖境大致相当于今天的浙江省丽水市大部，包括今天的丽水市区、松阳县、遂昌县、武义县南部、缙云县西部等地。叶法善的具体出生地究竟在今天的哪个县市，历来存在争议。松阳县认为叶法善出生于松阳县古市镇卯山脚下，武义县则认为叶法善出生于武义县柳城畲族镇全塘口村，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成为浙西南地方文化研究中一桩著名的学术公案。
这桩公案的产生，既有历史地理沿革的客观原因，也有地方文化认同的主观因素。从历史地理沿革来看，唐代括苍县的辖境在历史上经历了多次调整，松阳和武义南部在唐代都属于括苍县的范围，两地都有充分的理由声称叶法善是本地人。从地方文化认同来看，叶法善作为一代道教宗师，是浙西南地区最具影响力的历史文化名人之一，自然成为各地争夺的文化资源。本文以正史、道藏、碑刻、方志、族谱等各类史料为基础，对叶法善的出生地和籍贯进行系统的考据和辨析，以期厘清这桩千年学术公案的是非曲直。
二、历史地理沿革：唐代括苍县的辖境变迁
要考证叶法善的出生地和籍贯，首先必须厘清唐代括州括苍县的历史地理沿革。括苍县的设置可以追溯到隋代。隋开皇九年（589年），隋文帝灭陈，统一全国，废除了南朝时期的郡县制，实行州县制。在原东阳郡和永嘉郡的部分地区设置了处州，治所在括苍县（今丽水市区东南）。开皇十二年（592年），处州改名为括州，因境内有括苍山而得名。大业三年（607年），隋炀帝改州为郡，括州改为永嘉郡。唐武德四年（621年），永嘉郡复改为括州。天宝元年（742年），括州改为缙云郡。乾元元年（758年），复改为括州。大历十四年（779年），为避唐德宗李适讳，括州改名为处州。此后，处州之名一直沿用至清末。
括苍县作为括州（处州）的治所，其辖境在历史上经历了多次调整。隋代初置括苍县时，其辖境非常辽阔，包括今天的丽水市区、松阳县、遂昌县、武义县南部、缙云县西部、青田县西北部等地。唐武德四年（621年），从括苍县分出部分地区设置了松阳县。武德八年（625年），松阳县又并入括苍县。贞观元年（627年），再次从括苍县分出设置松阳县。此后，松阳县的建制基本稳定，不再并入括苍县。景云二年（711年），从括苍县分出部分地区设置了青田县。万岁登封元年（696年），从括苍县和永康县各分出部分地区设置了缙云县。经过这几次分置，唐代中期以后，括苍县的辖境已经大大缩小，主要包括今天的丽水市区和武义县南部一带。
从上述历史地理沿革可以看出，叶法善生于隋大业十二年（616年），当时括苍县的辖境非常辽阔，包括今天的松阳、武义南部等地。叶法善卒于唐开元八年（720年），此时松阳县已经从括苍县分出（贞观元年，627年），但武义县南部仍然属于括苍县的范围。因此，从严格的历史地理学角度来看，叶法善在世时，松阳和武义南部在大部分时间里属于不同的县（松阳县和括苍县）。然而，由于叶法善的主要活动区域横跨松阳和武义南部两地，且两地在历史上有着密切的联系，因此关于叶法善的具体出生地仍然存在争议。
三、松阳说：卯山脚下的道教圣地
主张叶法善出生于松阳的学者，主要依据以下几个方面的史料：
第一，卯山是叶法善自幼学道、毕生修道的圣地。卯山位于松阳县古市镇东北，距县城约十二公里，山势平缓，状若覆盆，是浙南著名的道教名山。据《唐叶真人传》记载，叶法善”自幼在卯山学道，十三岁便因道法高深而闻名乡里”。卯山上保存有通天宫遗址、天师殿、俭公祠、白鹤洞、试剑石、点易亭、通海古井、浴丹池、紫霞宫遗址等众多与叶法善相关的历史遗迹，是浙西南地区叶法善道教遗迹最集中的地方。这些遗迹的存在，表明卯山与叶法善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是叶法善一生修道的主要场所。
第二，叶氏家族墓地在松阳卯山脚下。据《叶氏宗谱》和《松阳县志》记载，叶氏家族从东汉末年叶望南迁开始，就定居在松阳卯山脚下，世代繁衍，成为当地望族。叶氏家族的墓地也在卯山脚下，安葬着从东汉到清代的叶氏先祖，其中包括叶法善的祖父叶国重、父亲叶慧明，以及叶法善本人的墓葬。叶法善仙逝后，其弟子遵照遗命，将其遗体归葬括苍卯山叶氏家族墓地。这些家族墓地的存在，是叶法善家族定居松阳的有力证据。
第三，松阳古市镇是叶氏家族的聚居地。古市镇位于松阳县西北部，距县城约十二公里，是松阳县最早的县治所在地，始建于东汉建安四年（199年），距今已有一千八百余年历史。古市镇背靠卯山，面临松阴溪，地势平坦，土地肥沃，自古以来便是松阳县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叶氏家族从东汉末年开始定居古市镇，世代繁衍，成为当地最大的姓氏之一。古市镇内保存有叶氏宗祠、古街巷、古民居等众多与叶氏家族相关的历史遗迹，是叶氏家族文化的重要载体。
第四，大量方志和族谱记载叶法善为松阳人。《松阳县志》（明嘉靖版、清顺治版、清光绪版）均明确记载叶法善为松阳人。《处州府志》（明万历版、清雍正版、清光绪版）也记载叶法善为松阳人。《浙江通志》（清雍正版、清光绪版）同样记载叶法善为松阳人。此外，各种版本的《叶氏宗谱》也都记载叶法善为松阳卯山人。这些方志和族谱的记载，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证据链，支持叶法善出生于松阳的说法。
四、武义说：全塘口村的祖宫所在地
主张叶法善出生于武义的学者，主要依据以下几个方面的史料：
第一，冲真观是叶法善的祖宫。冲真观位于武义县柳城畲族镇全塘口村，始建于唐代，原名宣阳观，是叶法善的故宅。开元五年（717年），叶法善以百岁高龄奏请归乡，将故宅改置为道观，取名”宣阳观”。开元八年（720年），叶法善仙逝后，唐玄宗下诏将宣阳观改扩建，赐名”冲真观”，并亲撰《叶尊师碑》以纪念。冲真观由此成为叶法善的祖宫，地位尊崇，是浙西南地区最重要的道教宫观之一。冲真观内保存有丹井、剑履冢等历史遗迹，以及大历铜钟、丁丁碑等珍贵文物。冲真观作为叶法善的故宅和祖宫，是叶法善出生于武义全塘口村的最直接证据。
第二，全塘口村是叶法善的出生地。据《宣平县志》（明成化版、清乾隆版、清道光版）记载，叶法善出生于宣平县全塘口村（今属武义县柳城畲族镇）。全塘口村位于武义县南部，距县城约四十公里，地处宣平溪上游，四周群山环抱，溪水潺潺，环境清幽。全村以叶姓为主，是江南叶氏的重要聚居地之一。村内保存有冲真观遗址、叶氏宗祠、古民居等历史遗迹，以及《叶氏宗谱》等家族文献。这些遗迹和文献的存在，表明全塘口村与叶法善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
第三，叶法善的祖父和父亲墓葬在武义。据《宣平县志》和《叶氏宗谱》记载，叶法善的祖父叶国重（叶有道）和父亲叶慧明的墓葬都在武义全塘口村附近。叶国重墓前立有《叶有道碑》（丁丁碑），由唐代著名文学家、书法家李邕撰文并书丹。叶慧明墓前立有《叶慧明碑》，由李邕撰文、韩择木书丹。这两通著名的唐代碑刻，长期保存在武义全塘口村冲真观内，是叶法善家族定居武义的有力证据。
第四，牛头山是叶法善炼丹飞升的道教圣山。牛头山位于武义县西南部，主峰海拔1560米，是浙中地区最高峰，山势雄峻，云雾缭绕，宛如仙境。相传叶法善曾在牛头山修道炼丹，最终在此飞升成仙。牛头山上保存有天师殿、丁丁碑、炼丹池、试剑石、升仙台等众多与叶法善相关的历史遗迹，是浙西南地区叶法善道教遗迹的重要分布地。牛头山作为叶法善炼丹飞升的道教圣山，是叶法善与武义有着密切关系的又一证据。
五、史料辨析：两种说法的比较与评估
通过对松阳说和武义说两种观点的史料依据进行比较和评估，我们可以得出以下几点认识：
第一，两种说法都有较为充分的史料依据，并非空穴来风。松阳说有卯山道教遗迹、叶氏家族墓地、古市镇叶氏聚居地、大量方志族谱记载等证据；武义说有冲真观故宅祖宫、全塘口村出生地、祖父父亲墓葬、牛头山道教圣山等证据。两种说法的证据都具有一定的说服力，这也是这桩学术公案持续千年而未能定论的根本原因。
第二，两种说法的证据在性质上有所不同。松阳说的证据更多地侧重于叶法善的修道活动和家族墓地，表明卯山是叶法善一生修道的主要场所和最终归宿地；武义说的证据更多地侧重于叶法善的故宅和出生地，表明全塘口村是叶法善的出生和成长之地。从逻辑上讲，一个人可以出生在一个地方，而在另一个地方修道和安葬，这并不矛盾。因此，两种说法可能并不完全对立，而是各有侧重。
第三，从时间先后和历史沿革来看，叶法善出生时（616年），松阳和武义南部都属于括苍县；叶法善在世时，松阳县于贞观元年（627年）从括苍县分出，而武义南部仍属于括苍县。因此，如果叶法善出生于全塘口村，那么他在唐代的籍贯就是括州括苍县（今武义南部）；如果叶法善出生于古市镇，那么他在唐代的籍贯就是括州松阳县（今松阳）。正史记载叶法善为”括州括苍人”，这似乎更支持武义说，因为武义南部在唐代属于括苍县，而松阳在唐代属于松阳县。然而，正史的记载可能只是笼统地称叶法善为括州人，并不一定精确到县，因此不能仅凭这一点就断定叶法善出生于武义。
第四，从叶氏家族的迁徙和分布来看，叶氏家族从东汉末年开始定居松阳古市镇，世代繁衍，是当地的望族。到了隋唐时期，叶氏家族人口繁衍，部分族人可能从古市镇迁往附近的全塘口村等地居住。因此，叶法善的祖父和父亲可能已经迁居全塘口村，叶法善出生于全塘口村，但他的祖籍仍然是松阳古市，他的主要修道活动和最终安葬地也在松阳卯山。这种解释可以调和松阳说和武义说之间的矛盾，也是目前学术界较为普遍接受的一种观点。
六、结论：超越非此即彼的思维定式
通过对叶法善出生地和籍贯的系统考据和辨析，本文得出以下结论：
第一，叶法善的出生地很可能在今天的武义县柳城畲族镇全塘口村。冲真观作为叶法善的故宅和祖宫，是叶法善出生于全塘口村的最直接证据。叶法善的祖父叶国重和父亲叶慧明的墓葬都在武义，也支持这一结论。正史记载叶法善为”括州括苍人”，而武义南部在唐代属于括苍县，这也与全塘口村的地理位置相符。
第二，叶法善的祖籍和主要活动区域在今天的松阳县古市镇卯山一带。叶氏家族从东汉末年开始定居松阳古市镇，世代繁衍，是当地的望族。卯山是叶法善自幼学道、毕生修道的圣地，山上保存有众多与叶法善相关的历史遗迹。叶氏家族墓地在松阳卯山脚下，叶法善仙逝后也归葬于此。这些都表明松阳卯山与叶法善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
第三，松阳和武义都是叶法善文化的重要发源地和传承地，不必强求一个唯一的出生地。叶法善的一生横跨松阳和武义两地，两地都保存有丰富的叶法善历史遗迹和文化传统。从文化传承的角度来看，两地共同构成了叶法善文化的完整图景，都是叶法善文化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因此，我们应该超越非此即彼的思维定式，将松阳和武义都视为叶法善文化的重要发源地和传承地，共同保护和传承叶法善道教文化遗产。
叶法善的出生地和籍贯之争，表面上是一个历史地理学的问题，实际上涉及到地方文化认同和文化资源分配的问题。在今天的文化旅游开发中，各地都希望将历史文化名人纳入自己的文化版图，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我们应该以学术研究为基础，尊重历史事实，避免为了争夺文化资源而歪曲历史。只有这样，才能真正保护和传承好叶法善道教文化遗产，让这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瑰宝在新时代焕发出新的光彩。